| ■文章標題:牛罵頭
��作者:傑維恩
經過了很多城市的遷移,一再改變的生活習慣,後來我想,有些地方從我有記憶的時候,便在我心底常駐下來了,特別是「牛罵頭」。
我在成人之後才發現,原來我出生的那個時候,正好是新的世代與舊的世代擦肩而過的時候,正因為如此,當有人覺得我有很濃厚的都市味道時,我總會不經意的想起,其實我是來自於一個再純樸不過的小鎮了。
我孩提時代最深的記憶便是農村,幾乎所有的街坊都是務農,整個街坊的鄰居也幾乎都是親戚。我家的左手邊住的是二伯,再過去則是叔叔家,再過去則是堂哥家;而家的右手邊是三伯家,然後是大伯家,甚至可以這麼說,以我孩提時代所能步行到達的地方,那些人們其實都有著和我一樣的姓氏。
以那個時代的角度來思考,其實是很難理解現代台北人的疏離和陌生的。
我出生的地方,只要步行約50公尺,就可以到達一條河,而我們的所在地正好是河的源頭。晨曦初現時,早起的婦人趕在陽光尚未清醒之前,便到河的源頭去洗滌一家子的衣服,每個洗衣服的婦人都會找到一塊溪石,提著一把木製的小板凳,將一整個上午奉獻給洗滌衣服這樣的純粹工作上。
若以現在台北人的眼光來看待,當時婦人們的對待時間的行為真是太奢侈了。
婦人洗滌衣服的方式大都以搓揉以主,或是會利用軟木拍打衣服,在我沒有上小學之前,我曾見過許多婦人自製洗衣粉,有時也可以是洗衣皂,現在想起來覺得挺不可思議的。
泡沫般的洗衣粉會順著河水往下流,因為我居住的地方是河水的源頭,於是也會聚集著其他地方過來的婦人,攜帶著一家子的衣服,到這裡來開始一天的工作。
而男人們則會下田工作,從我家到我父親耕種的農地大約需要步行約150公尺,一路上都必須行走田埂,若是下雨天,田埂會顯得泥濘不堪,若天氣放晴,我便想像狹小的田埂是馬戲團裡驚危的鋼索,我努力的緩慢保持平衡,隨父親下田工作的日子裡,我就成了走鋼索的特技人員。
我出生的地方主要的農作物是水稻,收割的季節,便是男人們最忙碌的日子,為了應付收成,男人們會租借農業機具,開始收成。而當時還是孩子的我,便會提著母親煮好的麥茶,使盡全力的一路提到田裡,讓辛苦工作的父親飲用,對於這樣的工作,當時還是孩子的我總是樂此不疲。
不過最讓孩子們開心的便是「曬穀」的時候,一般曬場呈東西方向,使陽光可以照到各角落,水稻收穫時之水分約在25%-28%之間,經過「曬穀」可以方便貯存。
男人們會用一種類似耙子的工具,反覆翻曬穀子,再使用風鼓將穀子去蕪存菁,將良榖粒、未熟粒及碎粒區分出來。
在那樣的年代裡,風鼓機除了滿載著男人們的收穫外,其實還有孩子們滿滿的好奇心。
收割之後的稻田,男人們會將稻穗綁成一捆捆的稻束,挑個天晴的日子準備焚燒,燒成灰燼的稻穗還可以當作綠肥。
孩子便會趕在大人們尚未將稻束焚燒之前,在稻田裡玩起騎馬打仗的遊戲,天晴的日子裡,稻束成了孩子們騎馬打仗的掩護屏障。
稻穗會在事後讓孩子們惹的一身養,不過卻絲毫不減孩子們的興致。
而入夜之後,倘若是涼爽的夏天,婦人便會帶著孩子到河邊去洗澡,河水很淺,清澈見底,岸邊的溪石附近,隨處可見河蝦的蹤影。
在我的年紀還小的時候,我總覺對男人們收割米稻;女人們下廚洗衣;孩子騎馬打仗,這樣的純粹的事情充滿好奇,隨著四季的輪轉,每一天都有著尚未出現,可是即將要經歷的有趣事要發生,可以悄悄在孩子的心底醞釀,於是對每個明天充滿期待。
孩提時代大人們嘴裡的「牛罵頭」,我一直以為不過是我知道的那條街坊;不過是騎馬打仗的稻田;不過是母親洗滌衣物的溪河,「牛罵頭」不過是一條街坊,街坊裡居住的人們都有著和我一樣的姓氏,不過是這麼一丁點地方罷了。
後來才知道所謂「牛罵頭」是泛指整個台中縣清水鎮而言。
西元1650,整個清水鎮被稱為牛罵社,當時僅有58戶193人,那時正是荷蘭時期。
後來我離開家鄉到台北的那些年,聽說清水鎮的社區營造很成功,有一群社會系的大學生亟亟的付出著。
不過,也聽說了,婦人洗滌衣服的溪河已經找不到小蝦;男人們也不耕田了。後來有一些遺址被發現,包括獸骨和人骨等標本,是台中少數被發掘的平埔族遺址。
我想,在我年紀尚小的時候,有些地方從我有記憶的時候,便在我心底常駐下來了,特別是「牛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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