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標題:story board
��作者:kitaro
一九九八年的八月十七日的下午,我接到保羅的電話之後,就躺在床上完全沒有移動,持續保持同一個姿勢,身體上某些僵持的肌肉組織想抽筋抗議,酸了又麻,麻了又酸,最後又回復成原來的狀態,桌上的啤酒杯口有兩三隻螞蟻漫遊徘徊,絲毫不受前幾隻螞蟻不幸溺斃的影響;炎熱的天氣跟陰暗的房間不搭調,汗的污漬跟趴在地上休息的黑色T-shirt作伴,兩者非自願性的粘在一起。
我似乎聽到有飛機的聲音緩緩地從天空的遠端飄過,非常遙遠卻又清楚的,驚動不到任何動物的轟隆轟隆聲,呼嘯而過的寧靜,我模擬天空細浮出一道軟綿綿的痕跡,非現實地烙印在我的想像藍圖中。除了收音機的雜音在我耳邊呢喃,其餘的東西掉落在意識對角盡頭,昏沉沉的腦袋瓜強壓枕頭,哭訴失眠症狀,枕頭扁掉的形狀如同被人敲壞的保險箱,存在決定性的擷取證明。
他告訴我小津因為負荷不了體內蟄伏的病痛,提早離開我們的世界中,社會從名單中刪除她的去向,變成了一種單純的二分法,不是生存,就是死亡。保羅的語氣並沒有蘊含太多成分的悲傷,他只是在述說關於一個式子的成立,然而那式子永遠不會在變化了,成為一項掛在回憶裡頭的純粹型態,有人將這些沉澱到心的某端,有人將之遺棄或淡忘。但是對我而言,她只是消失而不再出現罷了。保羅也明白,我們三個不過都是城市為了成長而匆促染上的過渡期色彩,就像街道個個臨立的廣告看板般,時間總是照樣隨著某種日常性的制度進行,不會隨我們的去留有所改變。
兩年前離開了熟悉的環境,靜謐悄悄在我體內的細胞裡蒐集他們的同胞,逐漸進化成一個自立自足的體系,控制身體和言語部分的心智,我藉著他們學會自我隱蔽的能力,在人群中成為一位幾近透明的旁觀者。當有人在角落裡發現我的微弱存在,與我交談,我只做些最低限度的對話交集,靜待他們哪一天在我的生命中離去,或者消失。不管是以我或他們的角度,都知道雙方根本都沒有什麼重要的部分能能夠影響自己,我們照例演變某項食物鏈似的必然型態,以公務員的制式思維來處理這些與他人相交的無謂案例。
偶爾我在深夜會想起三個人在一起相聚的往事,97年時去Lifehouse溜達的幾張演唱會票根還擺在我雜亂不堪的抽屜裡,我老愛點連老闆都覺得難喝的冰柳橙汁,保羅叫啤酒,小津嗜喝黑咖啡。這些就像失掉了一大片色彩的膠片,只有我跟保羅還殘留些許顏色,小津跟其他的背景全部是乾掉的黑白色,我跟分不清楚她與人群的區別,不只人群,現場Ladybug演奏的音符也一樣,他們都打散了混在一塊,電吉他聲裡面有她的情緒,bassline的某一段小節也有,依序落下的鼓棒節奏和音箱也蘊著一點她的痕跡。我無法跳開這些重重困住我的迷思,那些也早已化為我的血與肉之一。
除了她的事情以外,保羅提到他跟朋友組了一隻新樂隊,我什麼恭維的話也說不出口,只有寒喧幾句。自從我跟他們倆分開後,對於彼此並沒有太多的聯絡,我之於他們之間的燃料在以前的時光之流中早已流散殆盡,他們的熱情也隨著時間的散化而乾枯,保羅知道,小津也知道。
「我們都跟以前不一樣了啊。」保羅在電話的另一端說。
「是啊。」我說,然後掛上電話。
今年六月的時候我坐火車到南部探望小津的家,然而他們不住在那裡已經兩年多了,居住在隔壁的一位老婆婆告訴我,我微笑地向她道了謝,卻突然很想學學「貓與老鼠」的皮倫茨在軍營外的心態嚐試請站崗的士兵將馬爾克喚出來,但是不論做什麼一切都是無濟於事。離開這條以前她居住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走到一座小公園,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陽光輕亮地在土地上爬行,樹蔭集結的影子跟陽光玩起爭奪領土的遊戲。
公園的沙堆設施有五六個結伴的小孩在堆築城堡,他們的技術十分糟糕,固定的東邊的城門不久,西邊的牆角就不小心碰垮,其中有的孩子懷著挖東牆補西牆的心態,極不協調的城堡形狀,隱晦暗示傾倒虛無的象徵。他們並不以失敗為苦,持續重複繁雜的工程鬧劇,約過了三十分鐘,帶頭的孩子王終於忍耐不了厭煩的龐大腫脹,帶領幾位工人離開這裡,只剩兩三個還沒離開的小孩,開始無聊破壞沙堆怪模怪樣的建築形體。幾隻乘涼的流浪狗看不懂人類的作為,吠叫了好多聲才安靜下來,彷彿宣讀他們也應該知的權利。
我嘆了一口氣,離開這裡。
回到家的同一天晚上,我連續作了四個極端性的惡夢,每一個都帶給我相當深刻的邊緣感受,醒來後我卻全記不起來,孤立在床緣,床底下的香煙剩下兩三根,依稀有濕掉腐敗的煙燻味,微弱的光線描繪模糊的影子,我的雙手抱著彎曲的膝蓋,試著想辦法停止懺抖慌張的手指,試著安撫被刺激後的混雜情緒,反而造成刻意扭曲的反向效果,我的意識被放逐到深邃的世界盡頭,想要冷靜地抓牢某種接近穩定的感覺,但那邊根本沒有所謂以這些本質而生的東西存在。
有的只是一觸即散的虛無。
三個禮拜後我收到了小津的來信,沒有地址和郵戳,信的封底未經過大腦的同意,強迫瞳孔吸納一行熟悉的字跡:「如果不想閱讀,就請不要拆封。」,我把信揉成一團,拿起打火機將信燒掉,細微的火苗侵蝕紙的一小角,隨著幾秒的時間越來越巨大,我不知不覺注視著火焰和灰燼的交界點發呆,凝成一幅意識型態般的畫景,火燒焦散出的惡臭瀰漫整個房間,我阻止不了那股討厭難聞的味道蔓延下去,他們漸漸沾在我的衣服、頭髮、眼睛、汗水,以及殘留在我體內更深處的些微成分。
我想我一輩子也洗不掉。
By Kitar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