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子異言堂

.文章構想時間:2001/11/17

■文章標題:five years later

■前言︰

小說不予前言,以防破壞小說的磅礡。

■作者:kitaro ��文章主分類:無法分類 ��文章子分類:小說
■文章標題:five years later

��作者:kitaro

17歲,也就是五年以前,我在社團認識兩個朋友,他們在我稀薄的記憶當中佔據不少的質,而且是極具濃厚悲劇性的,他們是我唯一可以回憶的媒介,就像在藝術迴廊內令我最深刻的一幅油畫。我在很遠的地方眺望他們,非常遠,但還是能輕易地感受到他們影響我的部分,不管他們在世界上是什麼形體,我總是被穿透似的,連同生命最直接最坦承的,一起隨他們飄散到盡頭去。

每當我與他們見面,都認為我們是一個「團體」,擁有一樣的想法和嗜好,所以我們結合。但現今回想起來,才知道不是我所說的那回事,雖然我們是為了相同目而集合,但他和小津終究是完全獨立的個體,不是我單方面的認知與接受能夠連結,所謂集體的意識,畢竟是我自己所捏造的假象,他們對我沒有反駁,也沒有表示贊同,而我抱持那樣的思想與他們處在同樣的點上,直到我們之間消失了一個人。

他在消失前,完全沒有留下任何要離開的徵兆,兩個禮拜後我才從小津那裡知曉他搬家的消息。「我該離開的時候就應該要離開。」我打了一通電話給他,他這麼對我說,聲音聽起來像哭泣的小提琴聲,緩緩散發海水的味道,那是寂靜揚長的哀傷,他改變他的顏色,於是我們佇立在相對的觀點,彼此對彼此產生模糊印象,逐漸從一個點擴大到整個平面之間,什麼再也說不出口。我的體內,他奪走了的那一部份,是當初我最寶貴重視的一部份,而裡面什麼也沒了。

小津時常對我說,至少我們還在這裡就好了,我並沒有回答她,只是點頭,我的心裡很清楚,當一個世界缺乏維持它的元素,就已經不是同一個世界了,而是正在枯竭的世界,那是事實,我不敢告訴小津,只好順著她提出的論點繼續扭曲下去,順著她影響我,我必須改變才行,避免連我自己也枯竭掉,變成一個腐敗而不痛苦的人,並沒有什麼不好。

「遲早也要適應的,我們終究是被拋棄的一群。」我用吉他彈出Tom LoMacchio的歌,桌上漂浮咖啡的香味,她閉上眼睛依偎在一旁靜靜聆聽,平淡地說出這句我一生都忘不掉的言語。我才發覺,雖然她影響了我,卻也是被我影響,我們在缺了一角的拼圖狀態下,獨自拼貼自我的菱線,以便和對方契合。消失了的他的記憶,比存在於我們身旁的他還要鮮明生動,還要更為深刻,那記憶不斷成長發芽,遮蔽了所有我之於小津的存在。我是被囚禁住的無罪人,罪名竟是無罪,我不是罪人,卻是一個比罪人還須自責的靈魂。她利用我的孤獨構築她的城牆,我只能依順著命運吞噬,讓自己也變成城牆的一份子。

小津住進醫院後,是相當嚴重的病,她從沒有告訴我她的病情。她跟他在某方面相當類似,就是擁有對命運與事實不知覺的隱瞞傾向。我只是被實驗的附屬品,一再跳入同一景點,在遙遠頂點望著她的影子,直到她逐漸消失。生了病的小津,被病折騰得越憔悴,反而使她內在的靈魂和意識狀態越發光純淨,我從她的眼神看得出來,病痛帶來給她極端形式的解脫,使她走出活在他消失的陰影下,小津享受懲罰同時,也感受到無比寧靜的快樂。每當我在病床旁,總會感覺到一種敘述故事的氣氛,以及祥和般的喜悅,從她體內的某個定點流洩出來,那是我對小津未知的所在,也是無法改變的形狀。我索性扮演一位伴奏者,在她身邊彈著吉他,彈她最常哼的Bob Dylan,以及一些六七零年代樂團acoustic形式的曲子,一切一切似乎跟以往沒有兩樣。

然而,半年的時間流逝,疼痛開始超越帶給她的快樂,也超越了她能夠給付的情緒,小津慢慢明瞭,真正之於她的罪,才正要從她的意識開始綻放。她開始感受週期性的劇烈疼痛,削減她體內靈魂的養分,掠奪她原有飽滿的思想,必須自身體驗才能領略的死之訊息,小津開始承受不住原罪的來源與苦難,她走到醫院樓頂,品嚐高處才會拂來的風之流,任隨意識和斷了線的身體也在強風之間飄蕩,茫然消失在世界原型的細微肢節。

她逝去的一個禮拜期間,我不斷漂浮在無數的點上,我們三人在一起的點,她離開後我跟小津在一起的點,只剩下我自己的點,這些點沒有間斷地急速轉換,我找不到制止哀傷的藥方,任由他們肆意破壞我體內的組織,我一直被衝擊,衝擊,衝擊,衝擊衝擊衝擊衝擊……..連同衝擊的本身也被沖垮,我分化作一塊一塊的,被釘在一道牆上,巨大的牆,宣示著意識迷濛的邊境,我,慢慢被牆的自身性所覆蓋,迷失。

他的離去,帶給我的是些微的灰色,而隨著點點滴滴的時間詛咒,顏色深度逐漸地渲染濃郁,我的本質也隨之影響湮滅,在我跟他之間,又跳出另一個核心,蠶食我自身所製造的核心,幾近轉化成完全不同的人,我急於試著改變自我的立場,其實是他改變了我整個的型態,我卻不願承認這個可懼的症狀。

但是小津不同。

她帶給我的是一個龐大絕對的,彷彿是極盡她靈魂所有編織出來的場所,那裡沒有光線,我全身被廣大的黑暗盤據,裡面空間慢慢縮小,滯留於此的漆黑讓我感到空虛,我分不清楚我到底是被流放,還是被禁閉在她的意志一角,沒有任何立足點可言,唯一有的,只有完全的黑暗支援我。

後來,我撥了通電話給他,告訴他小津的事,他似乎早已知道的樣子,語調以工整平穩的風格從電話筒緩緩遞過來,或許是我的聲音已經乾掉了,從裡面聽不出任何感情起伏,只有純粹聲音的形式藉著喉嚨傳遞出去,他能接受的也只有聲音,而不是一個事實。

在她的葬禮中,小津的親戚拿了一個包裹給我,裡面有她書寫的信和手記,附上一些她想要求我幫她完成的紙條,以及幾張她親自選購的cd當作謝禮,我拆開信,重複閱讀她的字跡,卻沒法吸收她想表達出來的意念,我比之前失卻了更大更具體的性質在我體內深處。我沒有待到葬儀結束,靜靜離開沾有她些微痕跡的悼堂,外面冷冽的空氣貼粘著冬日氣息,遙遠望去,城市建築與建築的間隔浮出陣陣霧氣,內部包含車和人混合的雜音,一種混亂卻又精緻完整的情感密度,如同隧道般連到天空的雲朵上,我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那副景象,到了眼皮因為酸痛闔上為止。


By Kita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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