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子異言堂

.文章構想時間:2002/11/29

■文章標題:我愛我鄉

■前言︰

這一篇文章我是帶著哽咽的心情打完的,這是我爺爺的文章。

我爺爺曹賜固先生,於十年前,也就是1992年,以90歲的高齡辭世,當醫師正式宣佈他的死亡時間時,我就在他旁邊。

爺爺是第一屆台北縣參議員,也同時是醫師,在台北市士林那邊開了士林診所,行醫五十六餘年。

而他,也是一個文學作者,在我父親的那一代裡,有一位伯父是在出版社工作的,於是他幫我爺爺收集他以前的作品合集成一本書,叫「八芝蘭隨筆」

我手上的這本書,是爺爺親手交給我的,他說,這裡面有他許多的精華,要我好好看這本書,那時身為大學二年級的我並不太了解他的意思。

直到今天,我才有機會了解,並讓我爺爺以著不同的方式來被紀念。

他一定不知道靠著網際網路的力量,讓我們爺孫之間已斷線的思念重新連接起來,而且,在我這個不成氣候的小小網站上,為他再次留下屬於我對他的回憶。

這篇文章裡面隱約的透露出我名字的由來(註:當我出生時,是由我爺爺親自命名的,我叫曹鼎立)。

而這也是立子異言堂第一篇已不在這個世界上的作者的文章。

願主與他同在,阿們。

■作者:曹賜固 ��文章主分類:心情生活 ��文章子分類:生活隨筆
■文章標題:我愛我鄉

��作者:曹賜固

少年立志出鄉關,學不成名誓不還。
埋骨何須桑梓地,人間無處不青山。

蒙受上蒼的恩賜,我已經在這個塵世度過了八十年的歲月。除了青年時代,我曾負笈日本盛岡,在岩手醫專完成了醫學課程,其他的歲月可以說都是在故鄉士林度過的。環繞我後半年的如煙歲月:伽括我在這開設的診所,日後半個世紀的醫業生涯,身邊的六個兒女。小我三歲的老伴,伴隨我吃苦受難的她,已經在十七年前撒手人寰,六個兒女中的長女也在兩年前病故。其他的孩子各自成家,忙碌研逐於他們分別從事的行業。

日本敗戰的前一年,我曾先後接到三次動員召集令,這是要遣往南洋充當戰地軍醫的。當時我的同行,已有多人在戰爭中罹難。托老天爺的福,我在前往高雄碼頭待命的前夕,在收音機裡聽到日本無條件投降的消息,於是打理簡單的行李回到士林老家,台灣終於掙脫了殖民地的統治。

三十八年的時間,一晃而過,我也由盛年變成一個老翁。這將近四十年的歲月,我只有兩次離開過自己的故土,做了為期甚短的遊歷。一次是長子到夏威夷開會,幼兒當時正好旅居該地,攻讀醫學碩士學位(小立子註:就是我爸爸)。於是我藉此機會去遊歷了那個四季如春的美麗島嶼;我在那兒看到了日本偷襲珍珠港留下的歷史紀錄。當年美國之所以決心參戰,這是一個轉捩性的關鍵。第二次土界大戰,有無數的人們在這場戰火中喪生。如果不是八年抗戰的苦撐,如果不是美國的及時參戰,如果不是許多人為了自由奉獻了生命和熱血…相信我也逃不過這場劫難。

我無法了解上蒼冥冥中的安排,但是我知道人在世上每一分鐘的時光都是神的恩賜。另一次是目前供職彰化基督教醫院的幼兒龍彥(小立子註:一樣,這是我爸),今年夏五月陪我去日本、韓國做了一次遊覽。戰後的日本,面目全面翻新,無論那一個國家,置身於這個競爭激烈的世界舞台,都無法做持原有的古典面貌,所以改變的豈只是我的故鄉而已。

數十年來,我生於斯、長於斯、老於斯的故鄉,已經不是我童年時代生活的蘭雅;那個具有十足農村風味的曹茨,父母、伯父、親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園,那時我們曹姓的親族有四、五十口人家生活在那個有田疇、有溪流、有古樹的曹茨。如今櫛比鱗次的公寓取代了那個我熟稔的幕帷,那個舞台上舊派的人物、擺飾、風情、生活節奏全部消失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兒女們是否仍記得這些情景?

歷史是向前不能推動的,時光不會為任何人做片刻的停留。沒有人肯坐下來聆聽無謂的感謂,我現在每天清晨仍然保持步行芝山岩的晨間運動。那個我可以拄杖拾階而上的芝山岩山頂,雖然依稀保有曩昔的輪廓,然而從蒼鬱的古木、樹叢的罅隙間鳥瞰的士林全景,它已是隸屬台北市名副其實的「士林區」,而不是當年那個有古風的「舊士林」,也不是那擁有典型小鄉鎮風貌的「新士林」了。

有名的荷蘭歷史學家房龍(Hendrik van Loon)在他那本風行全球的名著「人類的故事」序章,一開始就說到他在十二、三歲的時候,有一次叔父帶他走上鹿特丹那個老聖倫倫斯教堂的塔巔,一個像玩具般的小城市,許多研忙蠅蠅苟苟的螞蟻在那兒匆遽地爬來爬去。在一堆亂石的那邊則是一片廣袤遼闊的綠原。這是少年時代的房龍第一次撇見的廣大世界。這位未來的歷史學家從塔巔看到無盡的海洋那銀色的線條,跟這個畫面形成強烈對照的是展現在他腳下的一片屋頂、煙囪、房屋、花園、醫院、學校和縱橫輻輳的鐵路,那個房龍稱之為「故鄉」的地方。最後房龍這樣寫著:「歷史是一座經驗的巨塔,由時間在過往的無垠的原野上面建造起來的。想走上一座古老建築的頂巔全景,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裡沒有電梯,但是年輕人的腿腳健壯,爬得上去,現在我把開啟那座塔門的鑰匙交給你了。」

我不是歷史學家,我只是一個平凡的醫生,我雖然親眼目睹士林八十年來的滄海桑田、遞嬗更迭,不過我缺乏做為歷史學家房龍的那種睿智,也沒有他深刻的體驗,我車能給予年輕的一代比較具體的忠告。然而,每一次爬上芝山岩山頂往下俯視的當兒,房龍少年時代登上塔巔鳥瞰故鄉的那一份情懷,禁不住會充滿我的心胸。

對於一去永不復返的青春時光,我不該再有別的嗟歎,不管這個世界變化多麼巨大,士林永遠是我魂夢之鄉,對於這個生養我的故鄉,我有一份執拗的熱愛,如同愛情的盟誓一樣神聖、莊嚴、不能背棄。

當代已故名畫家藍蔭鼎先生晚年寓居於士林劍潭的鼎盧,故鄉附近的風景有幸能出現在他的畫筆下而永垂不朽。這個佳士如林的「八芝蘭」產生許多風骨崢嶸的名士,而未來是個不可預知的謎,一切只有靜待時間來解答了。

史懷哲不是這樣說過:「我用安靜和謙虛的心情,等著未來的日子!這樣,如果有一天我必須放棄工作的時候,才不致於沒有內心的準備。我們不論是工作的人或是受苦的人,我們的責任總是在保持我們的力量,把自己當做已經爭到那種不可瞭解的和平的人。」

一點也不錯,大仲馬在「基度山恩仇記」裡有一句穿透人心的名言:「人類的一切智慧只包括在四個字裡,那就是等待和希望」。

我希望自己永遠懷著感激、童稚的情懷,在人生的海邊,揀拾幾個美麗的貝殼,懷著善心和愛去關懷比我們更不幸的人。

我也是這樣等特,迎接著每一個嶄新的日子。

(本文刊登於1983年,台灣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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