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早晨柔和的陽光和小熊維尼的片頭曲(Wayne居然還能跟著唱,可見留學生的生活有多可憐)中醒來,溫莎小鎮此時顯得寧靜而且清新,自動開啟的室內暖氣讓我們賴床的時間不至於拖得太久,稍事盥洗之後便整理行囊準備開始今天的旅程。
順著樓梯前往餐廳用餐,充足的光線讓室內整個明亮起來,整潔而且乾淨。餐廳內也有一大座窗檯,極大量粉白色系的佈置讓人不由得感到精神抖擻。我們分別盛了一些不同口味的麥片淋上鮮奶,再將剛烤好的胚麥土司抹上一層乳瑪琳和一層特製鮮果醬(沒錯,兩層,聽說英國人都這麼吃,味道也的確棒極了!)當作前菜,不一會兒,世界著名的英式早餐就端到我們面前來了,烤肉腸、燉豆子(味道及口感很像日本的甜納豆)、軟嫩卻有點鹹的煎培根、半生不熟的荷包蛋、蘑菇與烤蕃茄(在比爾•布萊森的《哈!小不列顛》中曾形容烤蕃茄的樣子活像是個血塊,現在回想起來倒也不覺得有那麼可怕,只是灑上黑胡椒之後味道有點詭異就是了),色香味俱全地排滿一整盤。
用完豐盛的早餐,挺著飽撐的肚皮和阿三老闆辭別之後我們便開往溫莎古堡,沿途所見皆是小巧精緻的私人住宅,看似各有風格卻又彼此相互輝映,庭院中精心栽養的各種植物更是茂密繁盛,串結了社區間蓬勃的生命力。我們在古堡前的一條綠色大道上稍作停留(聽說這是英國皇室出入此地的專用道路),道路兩旁栽種了許多大樹,因時值夏末秋初,地上多了許多枯紅的楓葉,若再晚幾個月來,肯定能見到一片楓紅的景象。這條大道旁邊還有個牧場,牛隻正在裡頭悠閒地吃草,柵欄外的我們就四處散步,呼吸新鮮空氣(還有新鮮的牛屎味)順便低頭找尋形狀完整的楓葉好留作紀念。
離開皇室大道之後,我們在古堡附近的停車場安頓車子,沿著昨晚走過的泰晤士河河岸前進,不同於昨晚幽黑並點綴著燈光的河面,此時見到的是一條清亮湛藍的幽靜小河,還有許多白天鵝與雁鴨在上頭緩步划行。此時商店已經全部開門了,飛揚的旗幟和各式各樣的商品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多采多姿,還在昨晚的Pub門口撞見那隻大黑貓,牠懶洋洋地攤在室外座椅上曬著太陽(英國有很多貓都是養在室外的,時間一到就會回家,這是繼鴿子之後我所看見的第二種外星球生物)。旅遊旺季剛過,街上往來的人並不算多,加上今天晴空萬里,逛起街來的心情就特別好。時間差不多,也該進古堡了。
這是Wayne第三次到訪溫莎,所以他說要去附近瞎混,不進去了。在幫A-Yo與一位和藹的紳士老伯拍過照後,我們終於正式踏入了這個著名的觀光景點。溫莎古堡於1066年由威廉一世所建,之後還歷經了幾次增建,是目前全世界最大的城堡之一。而它最有名的故事莫過於溫莎公爵『不愛江山只愛美人』的浪漫愛情故事─溫莎公爵原為英國國王愛德華八世,但為了他所心愛的辛普森夫人,在1936年時毅然決定放棄王位,自願從一國之君降為公爵,並在此處與他的妻子隱居並廝守終生─不過這幾年因為英國國家檔案解密的關係,許多粉碎這浪漫故事的文章紛紛出籠,包括辛普森夫人的不忠與溫莎公爵通敵以謀重返王位...等等,在台灣更有豬頭立委在鬧劇般的政治情愛事件中自比溫莎公爵,實在令人想呼他們各兩巴掌。所以很多事情還是不要知道太多比較好,浪漫的就繼續給他浪漫,錢花了,古堡還是要逛。
古堡總面積(加上大得可怕的後花園)共佔地4800英畝(將近20平方公里),由於目前皇室仍經常在此渡假或舉行重要國宴(最近一次在這裡舉行的典禮是愛德華王子和蘇菲王妃的婚禮),因此遊客必須依照一定的路線參觀,而且並不是所有的區域都同時開放。我和A-Yo屎性不改地先去了趟禮品店,買了鐵製的白色騎士模型和一只觸感溫潤的白瓷首飾盒,然後才心滿意足地進入古堡的主體。這裡頭有許多塔樓與厚實的城牆,以及數不清的雕刻與塑像,然而最精采的還是莫過於城堡內的金碧輝煌。幾間放置著各國文物珍寶的收藏室(猜想是帝國時期到處燒殺擄掠來的,其中一大部分是中國的瓷器,看得我渾身不對勁兒)、幾間展示各個時期裡『日不落帝國』的龐大軍事武器(所以我們能說李鴻章是個簽約大王害國家割地賠款喪盡尊嚴嗎?當自己的乩童部隊面對這樣強大的武力而敗逃之後,換作是你,有種不簽嗎?),除此之外,我最喜歡的還是鐵甲騎兵,有一個大廳兩旁就站滿了各式各樣的實體模型,每個都是『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凶狠樣兒,令人不寒而慄。之後參觀了國家套房(State
Apartments)、謁見廳(Audience Chamber) 、滑鐵廬廳(Waterloo Chamber)、女王交誼廳(Queen's
Ballroom)等等,每個房間都有很豐富的皇室珍藏,不論畫作或是其他藝術品皆屬上乘。因為館藏豐富精采,所以我們還是忍不住偷拍了起來,A-Yo攝影我拍照,互相掩護合作無間(因為不能把相機拿起來,所以大部分的取景都亂七八糟)。走了兩個多小時,腳底板發疼,幫A-Yo和衛兵合照之後便離開古堡和Wayne會合(在等Wayne的空檔時間我又幫A-Yo和一位穿著古典蓬蓬裙的女士拍照(事實上這位女士的工作就是專門和觀光客合照的,只要你肯在她的花籃裡丟上幾塊響鐺鐺的大洋),『他馬的怎麼這麼愛拍照,把我當專屬攝影師嗎?』(心裡忍不住犯嘀咕)。
我們在古堡附近的『斜角屋(自己亂取的名字)』用餐,這是一幢奇妙的房子,從它建好之後就一直傾斜至今(跟比薩斜塔差不多),猜想他原本的用意應該就是要讓觀光客駐足拍照順便招攬餐廳生意(老闆真是愛耍心機),換作在台灣,這樣的建築早就被歸類成危樓,四邊圍起護欄並限期拆除了吧!
我們點了名叫Scon的下午茶餐點,那是一種長得像『比司吉』的麵粉類食物,但是口感卻天差地遠。我一向討厭吃比司吉,又乾又澀啃起來跟吃保利龍屑沒兩樣,但是Scon的口感相當綿密,像是麵包店裡的起司蛋糕。和今天早上一樣,抹上特製的乳瑪琳和鮮果醬(原先以為要像吃比司吉一樣把果醬抹在中間像夾心麵包來吃,但Wayne說正確的吃法應該是將它完全地切成兩片,這樣才能吃兩遍,爽兩次......這傢伙...),再加上一杯香醇濃郁的伯爵奶茶,便已足夠讓人直上天堂。有什麼比得上在一間特別的異國餐館享用美味的下午茶餐點來得令人心醉神迷?
離開斜角屋後我們繞到商店街的另一邊前往停車場,我在一間賣雪茄的店裡大失血,除了挑包裝精緻的準備送禮之外,還單買了一根香草口味的小雪茄當場品嚐起來,連不抽菸的Wayne和A-Yo都試抽了幾口(至少裝了個樣子拍照留念...啐!)。
告別溫莎之後我們接著驅車前往一個名叫“索寧(Sonning)”的小鎮,聽說那裡有非常漂亮的河川和湖泊。一路上A-Yo非常盡責地擔任領航員的角色,Wayne也對他的指引報以熱烈的回應,差不多是這樣的對話:
『A-Yo,我們接下來要走A31公路,你幫我看路標』路標來了。
『好,A31是吧...我看一下(低頭看地圖)』
『我叫你看路標啦!地圖太複雜了你看不懂!』路標不見了。
『喔好好!我幫你看路標』
幾分鐘過去,路標又出現了。
『我們現在是要走...(低頭看地圖)』
『A31啦!!馬的!看路標∼∼∼』路標又不見了,A-Yo什麼也沒看到。
又過了幾分鐘,路標終於再度出現。
『A-Yo...你給我抬起頭來』
A-Yo趕緊將地圖闔上,眼睛盯著路標:『咦?沒有A31耶』
『...因為他媽的我們已經過頭了』
這時我正在後座欣賞風景,剛吃完神仙洋芋片準備再進攻神仙葡萄。上面的對話通常一天裡會出現個好幾次,就像音響的Repeat功能一樣。
經過七、八次迴轉和十幾次緊急煞車(為了看岔路旁的小路標),我們終於到了索寧小鎮,把車安頓在一間歌劇院(不過外觀簡直就是穀倉)前面,沿著小河開始徒步探險之旅。一開始河面並不大,跨著一座小橋,我們穿過一道柵欄走在河邊的步道上欣賞風景,河邊有幾間小木屋,感覺像是渡假村,不過在這裡這不過是平凡的住家,四周的樹長得非常茂密,河面在此時也漸漸開闊起來。幸運的是當時天氣很好,使得四周景物光影分明色彩鮮豔,走在樹蔭底下更是感到無比的涼爽,兩岸樹木的枝葉低垂到河面,河面也因為陽光的照射而波光潾洵,面對如此美景,突然!Wayne萌生尿意(真有你的),挑了個陰影濃密處便掏出傢伙撇起尿來(剛剛那份悠閒的陶醉在此瞬間蕩然無存),然後接著在距離不到20公尺的下游處洗手,哇哩咧...。
『你不覺得水中有一股暖流嗎?』雖然此刻我感到有點噁心,但終究自己造業自己擔,我對Wayne依舊是敬佩的。
沿著河道走了許久還是沒有看到那傳說中美麗的湖泊(說不定要走三天三夜才能到),我們決定望回走,然後繞到另一頭去。河兩岸的景色並沒有相差太多,基本上只要在一邊來回走過,另一邊就可以不用去了,但是我們先前找不到湖泊,卻意外地在這邊發現了一座運河。早期英國伐木業興盛,為了載運數量龐大且笨重的原木到境內各地,因此開鑿了許多運河,於是英國人建造運河的技術與數量世界聞名(境內的運河長達二千哩,約三千多公里)。
我們遇上的這座運河實在稱不上氣派,在我的認知裡甚至有點像是造來好玩的,只因為它確實夠小,河道寬度僅約五、六公尺左右。運河的兩旁種滿了花草樹木,除了一間長得像售票亭卻不是售票亭的建築之外,還有一幢看起來相當古典的英式磚造建築,想必是供那些長期駐守在這裡的工作人員居住的,......嗯...咦...等等,『看守運河』也是一種工作耶(尤其是這種小不啦嘰的)∼∼我內心突然狂喜起來,終於找到另一種行業可以與『看守燈塔』相互匹敵且在我心目中並列『世上最夢幻的職業』!在我們離開之前有一艘小遊艇正穿過閘門準備過河,因此我們也有幸目睹運河運作的精采實況─船開進兩道閘門中間,第一道閘門放下,第二道閘門開啟,等待較高水位的河水流進閘門內直到水位等高,船開出去,第二道閘門放下,第一道閘門開啟等待下一艘船進入─過程很簡單,但對於第一次觀看的人來說卻著實有趣(就像小時候第一次玩火,從火柴盒裡拿出一根火柴棒,擦燃,吹熄,丟掉,再從火柴盒裡拿出一根火柴棒,擦燃,吹熄,丟掉,直到媽媽衝過來呼你兩巴掌)。我本來還想再等下一艘船經過,但是Wayne此時充滿殺氣的眼神讓我想到我媽,所以就算了!
A-Yo:『接下來我們要去哪?』
Wayne:『帶你們去一個教堂!』
A-Yo:『啥子教堂?不會又要我們攻頂吧!!??』
Wayne:『是個小教堂,聽說但丁的婚禮就是在那邊舉行的』
『但丁!』我的天靈蓋猛然地撞到車頂,嘴裡的神仙葡萄此刻全噴在Wayne的後腦勺上。
『你是說那個寫《神曲》的但丁嗎!?』
『是呀...就是那傢伙...』
離開索寧後沒多久車程,我們拐進了一間學校旁的巷子裡,五分鐘後教堂出現在眼前。但丁對我來說就如同歷史上其他偉大的作家或畫家一樣,高不可攀遙不可及,我始終帶著朝聖的心情景仰他們,如今這曾經見證但丁婚禮的教堂竟然在短短的車程之內就讓我們找到了,這樣的感覺實在是奇妙得難以言喻。
看得出來這間迷你教堂的年代久遠,但幸好至今都保護得相當完好,斜屋頂、方塔和尖拱門廊都看不出有什麼損壞。正門口面對的走道兩旁栽種了兩道薰衣草,迷人的香氣薰得我整個人飄飄然(這應該也跟但丁有關),踏著愉悅的腳步在教堂四周徘徊、拍照,我走到一棵看起來最老的松樹底下,心想七百多年前婚禮舉行的時候說不定這棵樹也在場,於是我在腳邊撿了兩顆松果留作紀念,並有種當時我也在場的幻覺:『恭喜你呀小丁!想不到娶了個這麼漂亮的美人兒當老婆,對了!知不知道你將來會有一本曠世名著叫作《神曲》呀?加油∼好好寫,幾千萬人等著看呢!我還有事先走了,紅包下次再一起給...』這樣的幻想讓我的心情非常愉悅。
『喂!你們看下面有湖耶∼』A-Yo朝著我們嚷嚷。
『那應該就是划船隊練習的地方吧!咱們下去看看』Wayne說。
鄰接著河的是一片草地,有間小木屋,小木屋旁邊擺著幾艘正在保養風乾的船,對岸也是一片草地,但比我們所站的這一塊要大得多,遠處還有一排樹木整整齊齊地佔滿整條地平線,我幻想著那一排樹木後面應該是一望無際的森林,就像《魔戒》裡的法貢森林,說不定還有樹人呢!河面是深色的藍,看不見底,卻映照出天空富有層次的顏色,幾朵飄過的白雲在漣漪中變成了抽象畫,四周除了輕微的風聲之外只有寂靜,我有一度覺得自己真的就在畫中。幾隻悠閒的天鵝朝我們緩緩地游過來,這也是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欣賞天鵝的樣子,渾身雪白乾淨的羽毛就像是剛洗好的白色被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Wayne從車裡拿出一串神仙葡萄“梗”餵牠們(當然啦...果實早就被我嗑光了),但牠們不但吃得不亦樂乎,連爭食的姿態也高貴得令人讚嘆,彷彿在說:
『您先請、您先請』
『歐...不不不,還是您先請吧!』
『那兒的話,您從隔壁村遊過來,肯定是餓壞了,這頓算我的,甭客氣』
『這怎麼好意思,那...小弟就先開動囉...』
『慢用...慢用...』
Wayne似乎愛上了和天鵝們玩拋接遊戲,而我也不停地為這有趣畫面拍照,但A-Yo此時卻站得遠遠地,雙手插在口袋裡冷眼旁觀,從他沉重的呼吸聲與額頭上暴露的青筋看來,想必是在努力地隱忍著某種痛苦,應該是職業病發了─容我向您解釋,咱們A-Yo家是賣鵝肉的,在台北縣土城算是赫赫有名的專賣店,而他老兄正是這間店的小開、招牌(因為長得還挺帥,說話也斯文,和斬鵝肉時的殺氣形成一種有趣的對比,聽說女客人因此絡繹不絕)兼頭號劊子手,每天都要拿著斧頭斬下數十隻的鵝頭,堪稱是個殺鵝不眨眼的狠角色。
『因為眨眼會砍到手』A-Yo這麼解釋著。
真是可憐呀!能在這麼個風景秀麗的地方餵天鵝是多麼悠閒的享受,但是對A-Yo來說卻是種折磨,除了『現世報』之外我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解釋。
『咦?』
『怎了?』我問Wayne
『我好像搞錯了那間教堂的來歷』
『你說啥?那不是但丁結婚的教堂嗎?』我心裡暗叫不妙,外表卻還是故作鎮定。
『好像不是那個但丁,......好像是個叫但什麼丁的傢伙,一個英國詩人』
『......但丁是義大利人...(一陣寂靜過後)...這麼說...我們是完全搞錯囉?』
『好像是耶...呵呵(苦笑)』
『嗯...我知道了......』
說完之後我起身緩緩地向車子走去,拿出行李中那兩顆被我小心翼翼收藏起來的松果,然後又緩緩地走向河邊,Wayne和A-Yo靜靜地看著,我深吸一口氣:
『去你的擔擔麵!!!』然後把松果惡狠狠地往河面拋去。
『啊!又來了...您先請、您先請』
『這怎麼好意思...』兩支天鵝快速地朝漣漪濺起處優雅前進。
寂靜更深了...卻帶有一股哭笑不得的氣氛。
我們在校門前一棵蘋果樹上偷摘了幾顆成熟的果子之後便離開了這個地方,最後一眼看教堂的心情和剛來的時候相差十萬八千里,甚至覺得它已經不那麼美了,但至今我仍為當時那庸俗的眼光感到羞愧,我們國家的文化保存工作做得不好不是沒有原因。
之後我們接連趕路來到一個不知名的小鎮,太陽雖已西斜但天空還是很亮,時間約莫是下午六點,但這裡彷彿就像是一座死城-很乾淨整潔的一座死城-鎮上人煙罕見,警察局也打烊了,我們想找一間B&B過夜卻完全摸不著頭緒,只好開著車四處閒晃,好不容易Wayne逮到兩個和藹的好婆婆問路,結果她們東西南北亂指一通。我們把車停在附近,步行去了很貴的“紅獅飯店(The
Red Lion Hotel)”(您可能在英國很多地方都會見到這間飯店,大門的附近會有一頭得了水腦症的紅色獅子雕像,大老遠就認得出來)問價錢,接著又問了一間客滿的旅館、路過一間老闆去渡假所以暫時歇業的B&B,此時我已雙腳發軟,腰骨痠疼,但既然鎮中心找不到,就只好再去較外圍的地方繼續尋覓─這是一位看起來因為家庭失和而獨自坐在公園裡發呆的婦人所提供的情報─我們沿著一條主要交通幹道一直走,經過許多打烊的商店和一些空蕩蕩的私人辦公建築,路上來往的車輛不多,但每個人都像是歸心似箭的模樣,雖然路途可能也很遙遠,但至少可以開車(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要用走的?),而且有個明確的地點。
途中我看見了一個非常奇特怪異的景象-一間路邊的小酒吧裡竟然擠滿了人!!??彷彿整個小鎮的居民都擠進了這裡,而且從酒吧的外觀上我看不出這裡有舉行什麼特別的派對或是宗教儀式足以吸引這麼多人,裡面的人們穿著輕鬆的服裝與家人用餐、和朋友聊天聚會(有一群女孩聚在一塊兒射飛鏢)、用微矄的姿態和同伴指著電視上正在播放的球賽咒罵,相對於我們在冷清的街道上頂著刺骨寒風裹衣前進尋覓一個未知的目的地的窘況而言,裡頭顯得無比熱鬧、暖和與溫馨,讓人由衷地想進去喝上一杯(或是更多)啤酒,甚至是當那群可愛女孩的鏢靶也心甘情願。
我們走了六個多小時(至少在我的感覺上來說)終於找到了那間名叫“老白馬(Old
White Horse)”的B&B,這名字和他的建築外觀搭配得恰到好處,紅磚色的牆面爬著一些綠色植物,配上多層次的咖啡色斜屋頂、大量復古格子窗戶和厚重的木門,閣樓附近立著兩根正冒出溫暖熱氣的煙囪,前院擺了幾張長凳,正好可供我趁著Wayne和A-Yo進去探訪的時間脫掉這雙紅舞鞋好好地按摩腳底板,它正發出類似於被夾進電扶梯裡的那種疼痛-變形扭曲,而且動彈不得。
夥伴們進去了很久一段時間,但是裡頭的光線昏暗使得我沒有看清楚他們的身影,我想要不就是老闆太難溝通,要不就是成了窗邊那對老夫婦桌上的佳餚─在我經過的時候他們還對我露出詭譎的笑容:『要不要進來跟我們分享你同伴的大腿肉呀?』─我一邊在溫度逐漸降低的室外來回踱步,一邊合掌對菩薩暗自祈禱。又過了一會兒他們從屋裡帶回來客滿的壞消息(在這個看起來完全不像觀光重地的小鎮,為什麼每一間旅館都客滿?住的到底是什麼人?帶槍逃亡的黑道分子?還是鬼靈精Casper全家?直到現在我還想不透...),Wayne宣佈要打消在這裡過夜的念頭,我們要提早直奔牛津並在沿路上繼續碰運氣,這表示再過不久我們就可以舒舒服服的坐上車子,但在那之前,我們得沿著原路走回去,...真是...好極了...。我又從對街看見剛才的那間酒吧,光線依舊溫馨明亮,現在換成了另一個翹臀的辣妹在射飛鏢,我轉頭想叫他們也看看,但卻看見自己的身體和其他兩人默默地低頭前進,離我越來越遠,若此時我們能發出『嘶∼嘶∼∼』的聲音,恐怕就像極了『惡靈古堡』裡的僵屍...如果還有餘力發出聲音的話。
大概是為了減輕腳踝的疼痛而嚼了過多栽植在路邊的罌粟花的原因,從告別那位辣妹到我們找到落腳處的這段時間當中我都是沒有意識的,在後座癱瘓睡覺的模糊印象中,我們經過了一大段漫長幽黑的道路、一大片有著鬼魅樹影的森林、幾次的緊急煞車和大幅度迴轉─當然也伴隨著『我叫你看路標呀∼呀∼∼呀∼∼∼』的吼叫聲─在A-Yo說『我看見B&B了!』的同時,我正好從惡夢中驚醒,意識也恢復了不少,我清楚地感覺到我們行駛在小徑上正穿過一片黑色草原,而這草原似乎大得嚇人。我們計劃居住的B&B就在草原的中央,一座孤傲的黑色古老建築,打著昏暗的光線,我發誓在打開車門的那一瞬間,我的確有聽到磨刀的聲音。
我們下車端詳了一下,並沒有人出來招呼,我和Wayne進入後棟較低矮且點有昏暗燭光的房舍尋找人跡(在類似的冒險遊戲中,進入這種建築的第一個動作通常就是拔槍戒備,順便把補血裝備準備好,可以的話我還想順便戴起夜視鏡...),我們經過一個昏暗、牆上釘滿照片的古老走廊,經過一個和人等高嘀喳嘀喳響著的古老發條鐘,一間有著五座大沙發、一座焦黑壁爐和一盞掛滿蜘蛛絲的古老弔燈的古老客廳,在客廳旁的一間小房間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音,分不清是電視的聲音或是女巫口中喃喃的咒語,要是這時候從那小門裡飛出一大群吸血蝙蝠,倒也不太令人感到意外。我們站在門口招呼了一下,這時才有一個腳步聲往我們快速走來,我摸著右邊腰骨的地方:『糟了!我的槍咧?』。
出來的是一位老婆婆,她扭開附近的燈,使得四周感覺不像剛才那樣的陰森,她有著傳統英國老婆婆的圓滾滾身材,穿著一套花色連身裙,頭上沒有巫婆帽,說話聲音宏亮開朗,而且笑容可愛極了,這讓我安心不少。她聽了我們的來意之後便表示歡迎並領我們往前棟走去,一路上跟我們聊天。
『你們從哪裡來呀?』
『台灣(Wayne在唸的時候還特別加重語氣,以免讓這邊大多數的人誤認為是Thailand,畢竟我們在他們眼中跟泰國人的長像並沒有不同),妳知道台灣嗎?』
『歐∼∼我當然知道呀!!台灣!!我們家很多東西都是台灣來的,電視、冰箱、洗衣機、收音機......還有巴斯光年!』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恭維”,我們顯得有點不知所措。
『還打算到哪些地方去呀?』
『我們剛從倫敦過來,明天要去牛津,然後再往北繞到威爾斯』
『哦∼∼很棒的計劃∼!』
她帶領我們到前棟建築一樓的客房,那是一間子母房─房間中還有一個小樓梯通往另一個小房間─子房裡有兩張單人床和一個大衣櫃,連接母房的通道右邊是一間迷你廚房,左邊是胖子絕對進不去的廁所和浴室,母房裡有一張雙人床、電視、小洗手台、兩個床頭櫃,還有餐桌和......冰箱??
『歐!對了!我明天一早要去倫敦待個幾天,早餐的食材我已經幫你們準備好了,只是要麻煩你們自己動手』
『沒關係,我們自己來...』
我們付了令雙方都滿意的住宿費送走親切的老婆婆之後便各自整理行囊,但此時一股寒意卻從背脊竄上腦門。
『在這麼個偏僻的鬼地方,她怎麼知道在臨行前的今晚會有人來投宿且事先準備好了早餐(若是不很確定的情況,她大可以等人來了再準備呀∼而且詭異的是份量還剛剛好!)?』我敢說她一定是女巫,至少是女巫的後代。
但此刻我們實在沒有心思去煩惱這樣的事情,上一頓飯是在溫莎小鎮斜角屋吃的,雖然美味無比,卻還是抵擋不住此刻在肚子裡翻騰的胃酸,於是我們又上了車前往剛剛路過的一間餐廳,所幸室內燈光依然明亮。我們打著哆嗦進到溫暖的室內,老式棟樑建築而成的屋子使人感覺格外溫馨。空桌子所剩不多,我們找了個靠近廚房的圓桌坐下,廚房裡有著大量的各式各樣酒瓶和調味料罐子,光看就讓人嚥了不少口水。餐桌上擺著全套餐具和整齊摺好的素雅餐巾,還有一個用透明玻璃碟盛著的小蠟燭,親切的女服務生端了三本菜色齊全的本子上來,附帶說明今天因為人手不足,上菜的速度可能會『很∼∼∼慢∼∼∼∼∼』,但我們實在也沒有別的選擇-在這荒郊野外哪裡找得到第二間餐廳?而且當然也不能太無理的叫隔壁那桌屎胖子不要再加點東西了-於是只好一邊等一邊做些無聊事兒好轉移注意力。我把黃頁電話簿上所有出現的廣告詞全部背了下來,期間離開座位到外頭去抽菸和上廁所十六次(各十六次)、在桌上殺了九十三隻螞蟻,然後把屍體排成中文的“快一點”(顯然廚師是看不懂)、把貝多芬的第九號交響曲從頭到尾哼了九遍、用念力把湯匙彎曲(當時腦部嚴重缺氧,其實眼前已經沒有任何一樣東西是直的了)...,正當我一籌莫展正要再拿起黃頁簿背人名和電話的時候,終於......,麵包上來了!YA∼∼!ToT......我們像在沙漠中挖到西瓜、在無人島上遇見凱薩琳麗塔瓊斯一樣地飛撲而上,不到半秒鐘全部掃個精光,然後毫不客氣地要求『再來一盆!』。
『............呃...一人一盆』A-Yo補充得好。
啃了無數麵包之後,主餐終於送上來了。隱約記得去年我們點菜時有一隻蜜蜂在我身上產卵,而今牠們已經都在我胳肢窩裡孵化完成了。
我點的是羊排,兩支不小的帶骨腿肉經過特製香料燻烤而成,呈交叉的“X”形擺在素淨的瓷盤上,發出一陣陣誘人的香味,一旁還有經過特殊料理的烤馬鈴薯片(很厚)和脆得像餅乾一樣的新鮮青椒。我望著他們發呆了三十秒(這算輕微的了,如果凱薩琳真的裸體躺在我床上,那我大概會從此喪失語言能力吧),確定自己不是在作夢之後便不顧餐桌禮儀大口大口地嗑了起來,誰也沒空理誰(隔壁那桌屎胖子還在繼續加點,不過此時我已經赦免他們了),自顧自的把食物往嘴裡塞(也包含不是食物的刀叉與餐巾紙)。飽餐過後我們討論了一下,全數通過打消放火燒了這間餐廳的念頭,因為這裡的食物真的是太好吃了。
回到女巫的家之後,嘿嘿∼∼!節目當然還沒完,我們正興沖沖地準備保暖衣物要到外頭欣賞一幅奇景,那是我們剛到這裡...還在房子四周鬼祟時所發現的-銀河!
我們離開房子有一段距離,加上這一大片的草原根本就沒有什麼光害,於是在慢慢地適應了四周的黑暗之後,天空的奇景便悄悄地上演了:首先出場的是最明亮的一等星,散佈在我所見過最遼闊的天體裡頭,接著便和緊跟著出場的二等星交互輝映,此時也能漸漸地分辨出一些明顯的例如小熊星座與仙后星座等等,
之後三、四等星完全出現之後,你會驚訝天空的星星怎會有如此之多!但是這還沒完,後頭還有五等星,以及人類肉眼所能見到的最微弱的六等星-能想像人類肉眼所能見的不過只有五千多顆,但在宇宙中卻有大約有七億兆億(70,0
00,000,000,000,000,000,000←光打這些數字我手就痠了)顆星星嗎?這實在不得不叫人頭皮發麻四肢酥軟-重頭戲就在此時登場!銀河出現了!!我深吸一口氣,慢慢看著這橫亙在黑色天體中央的銀色河流閃閃發亮,想像著動人的星座神話故事,心中充滿一股沸騰的感動,這雖然不是我第一次見到銀河,但這樣的激動情緒還是很難壓抑得住,幸好我們是仰著頭,眼淚不會噗啦噗啦地噴出來。我和Wayne不時的交換眼鏡,因為他的度數比我稍重一點,用來看遠的東西會更清楚,而他把我的眼鏡再交疊在他的眼鏡上時也能收到同樣的效果,在那樣的效果之下我們明顯到受到了星星距離地球的遠近(大的比較近,小的無窮遠,而且各自座落在一個三度空間的天體裡,而不是平面的天空),以及整個宇宙似乎無窮無盡的龐大規模,我很難想像會有什麼人看過這樣的景色卻能不為她深深地著迷。
我們看了很久很久,用一種彷彿她以後再也不會出現的貪婪的心情。但是為了怕頸部僵直併發腦溢血的症狀出現,最後還是很捨不得的回到屋裡喝熱茶,各自沖完澡後很快的就全部躺平了。一種『宇宙觀』的奇妙概念陪伴著我入睡,可以感覺到自己好小好小,小的很有安全感,就像在母親的肚子裡一樣。這一晚我們都睡得很沉......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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