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子異言堂

.文章構想時間:2004/03/31

■文章標題:之前之後

■前言︰

其實這是三篇文章,哇哩分別寄了三封email給我。

我看了看,跟哇哩說,我會把她合併成一篇,她說,她很想看看我會怎麼併。

其實也沒什麼技巧啊,就三篇隨便兜一兜就好了,一點困難性也沒有(噗哈!),可是我還是要解釋一下比較好啦。

這三篇是哇哩前些日子出車禍,從她住院到出院修養的心路歷程。「之前之後(一)」描述的是剛踏進醫院的情況;「對床的阿媽」是哇哩在病房裡所看到的另類人生;「之前之後(二)」則是她出院後,在家裡過著漫長休養的日子。

不知道哇哩是不是真的開竅了,碰到這麼帶賽的事,還能夠從中找到幽默的故事,剛好符合我說的「用喜劇的方式看待人生,活著才會快樂」呢,呼呼呼∼

■作者:哇哩 ��文章主分類:心情生活 ��文章子分類:生老病死
■文章標題:之前之後

��作者:哇哩

※之前之後(一)

三月四日晚上九點過馬路時,我被一輛摩托車撞到了。

眼淚一串串地流著,先前麻木的腳像綁了一個沉重的大鼓般,餘波還來不急消失,陣陣低沉的抖音迫不急待地從後面追上來,救護車上量不到血壓脈博,隨車醫護開始問一堆問題:

「妳幾歲?」、「叫什麼名字?」、「戶籍地址?」、「家裡電話?」、「妳怎麼了?」、「會不會有藥物過敏?」、「家裡還有誰?」

努力地回覆,現場一個小時等待被處理的過程中,冷尤甚於痛。

終於進了急診室,家母匆匆辦急診繳費手續,第一個護士上前來問:

「妳幾歲?」、「叫什麼名字?」、「戶籍地址?」、「家裡電話?」、「妳怎麼了?」、「會不會有藥物過敏?」、「家裡還有誰?」

回覆之後,推至急診站,骨科值班護士見狀,上前來關心一番:

「妳幾歲?」、「叫什麼名字?」、「戶籍地址?」、「家裡電話?」、「妳怎麼了?」、「會不會有藥物過敏?」、「家裡還有誰?」

由於向警察局備了案,當地分局員警便走過來執行勤務所需之事:

「妳幾歲?」、「叫什麼名字?」、「戶籍地址?」、「家裡電話?」、「妳怎麼了?」

從台北回家,光坐公車就約一個小時,加上現場又等了一個小時,進了醫院之後又等著辦一堆手續耗掉不少時間,一番折騰,星爺那句「人生實在大起大落得太快,搞得我都想尿尿了!」實在非常符和我的心境。

就在這件程序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急診站的骨科護士氣急敗壞地說著:「什麼?她在上廁所?臨時石膏都已經和水了,再不裝上去就要乾了耶!叫她不要上廁所了,快,要裝上去...」

於是我只好把那未完成的事業中止,好讓眾位護士小姐順利�堣W已經半乾的石膏。

數十分鐘後,我被推進X光室,為了確保能夠真的拍下所有受傷部位,醫檢師十分熱情地再問了一遍:

「叫什麼名字?」、「妳幾歲?」、「怎麼了?」

終於轉進普通病房,已經是十二點的事了,深夜吵著四周病友及他們的家屬,住院醫師走進來與我寒喧:

「妳幾歲?」、「叫什麼名字?」、「車禍嗎?」、「會不會有藥物過敏?」

由於認床的關係,一直到快天亮我才勉強睡著,作了一個杵著枴杖去休閒農場跑新聞的夢,十分尷尬啊。

※對床的阿媽

我是在深夜被車子撞到的,所以對深夜從急診室「轉學」過來的室友特別的好奇,雖然剛上來的時候有點乓乓碰碰的慌亂撞擊聲,和我被送進來時也會因痛喊出的唉唉叫聲,但完全不影響我偷聽家屬醫生護士和病患的反應。

「從椅子上跌下來的啦,八十六歲了,一直說屁股很痛喔!」阿婆滿頭白髮的大兒子說著。
「嗯,撞到的問題還好,X光片看來只有一處斷裂;不過血液報告出來,阿媽的腰子不太好耶,還有糖尿病。她以前有在吃治療腎臟或糖尿病的藥嗎?」可惜我熄了燈,床簾也拉上,更不可能下床(腿部骨折),無法看到對床的樣子,暗暗聽來好像是挺麻煩的樣子。

不過有時候,最難搞的其實不是身體某處不好醫治。

「沒有,我們都不知道她這樣。」她的兒子歉疚地說著。
「沒關係,明天早上我們主治醫師會和麻醉科、腎臟科醫師共同會診,先請阿媽禁食,包括水也內也先不要飲用。」住院醫師永遠的結論。

人嘛,平常勞勞碌碌,壞了丟給醫生處理;醫生勞勞碌碌,處理壞了那也就壞了。

「哩麥擱摸喔!」原本想要觸診的住院醫師嚇了一跳,手只好乖乖伸回來。「唉唷,唉唷∼好痛喔,我都八十了他還要摸我!」

大夜護士來了,用很菜的台語說著「阿媽,哩捺耶拔豆(妳怎麼會跌倒)?」一邊還想協助住院醫師將阿媽的身體拉直些。

「唉唷!不要臉!妳不要臉!妳摸我的腿幹嘛!妳媽沒教妳啊?」
對床住了一位相當有活力的阿媽。

「係係係,哇不要臉,攏係哇。」護士還跟她有一搭沒一搭地對著,上頭大概先交待要給營養劑免得老人家禁食到手術時撐不住,我發現全病房的人都醒了,燈都亮了起來。

「你這陣夭壽骨、短命猴,哇呷這老擱愛呼你糟踏,哼!走啦!」雖然起不了身,但是我可以肯定阿媽精神還不錯,不過罵完人之後總會習慣性地「唉唷∼唉唷∼」叫著,顯見老人家的貞操觀比健康還要重要。

隔天阿媽推進手術房之後,護士發現她的床上多了一灘尿,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是阿媽不願意自己的媳婦在換尿布時可能會觸碰到她尊嚴悍衛的美臀,堅持「自己包尿布」所造成的,因此醫護人員決定在開刀的過程中再幫她多加一條導尿管。

「阿媽平常都跟誰住?」護士問著阿媽的家屬。
「多半跟她的大兒子啦,不過我們都住附近,大家都輪流照顧。」
「那阿媽平常比較聽誰的話?」
「......」瘋狂搖頭。
「沒有嗎?不會吧?」護士絕望地問著,但事實似乎也是如此。

※               ※              ※

「你們這群死骨頭人,竟然在我的那裡亂插!」聽到阿媽又怒又羞地說著話的時候,我正準備打包行李回家,同時確定她的麻藥已經退掉了,才會對導尿管的反應這麼大,主治大夫巡房經過,前去關心。

「你再摸!摸得很開心是吧?強暴一個老太太很得意是吧?小心我把你那兩粒踢到尿盆子裡去!」

想不到,這是我出院前記得最清楚的一段話....

※之前之後(二)

不能與太陽併肩作戰的日子,睡一場奮力奔馳的覺比醒著什麼事也不能做實在。

認床的關係,我總是做夢,夢裡有時是矯健地在山巒疊障間找大自然能提供的答案,有時又是平常地蜷起自己的心猜想當下的路徑,有時只是回到學校再安穩地坐在一堂電影課上看著奇士勞斯基對紅白藍的色彩運用,有時好像也要擁有「鳥人」之中瞰事無礙的一雙眼...

總是有辦法在凌晨三點醒來,對面病房那位因失智而被約束的老奶奶徹夜呼喊著她深愛的人和她丈夫的名,哀聲淒厲地懇求她的英雄前來,只是那些名字早已在她之前凋謝。

至於我,我的英雄即是那些輪替於身邊,為一個吃喝拉撒都無法獨自移動超過一公尺的親友效力著。

對大家,我的心裡是不安的。麻藥退後第一次上廁所我已後悔,沒能早早就先減個五公斤,導致家人必須吃力地承擔自己;第一次吃飯的時候更加慚愧,沒能好好地舉起手上的餐具只好等待飼主餵食;第一次下床坐上輪椅時罪惡感更重,煩勞了大家。

我只能想著:這是一個聲控的時代,大量運用祈使句。

近一個禮拜未曾洗滌過的頭髮,糾結著一隻暴怒的野獸,牠終於在沁汗的情況下坐上輪椅,心裡雀躍。一推出病房才真正明白,護理站離這間病床十分遙遠,白色的長廊還有污衣回收車、餐車、護理車等等障礙物,往常不經易走過的步伐,全都變成一種需要技術的旋轉方式。

按不到電梯,就算按到了也不見得能夠進去,進去之後也不見得能夠順利出來;終於草草地在醫院完成了洗髮的手續,那天我已開始準備要回家;忘了醫院裡「無障礙空間」設計的重要,只好將自己看成一株爬藤,在家裡尋找著隨手可以攀附的地方。

好在,我已訓練出較好的臂力,可以打電腦作文章,可以隔著窗曬曬太陽,可以享受獨處。相信有一日能回到過去那樣來去自如的瀟灑,因為自由的魅力正勾引我。

偶爾我會想起那些無法看到撥雲見日的人,在長廊後病榻中用什麼心情看待第一個長出的褥瘡,也許他們過去歲月中所倚靠過的寄生者,終有一日會在深夜的求救聲中從過往記憶裡爬出,再度賜福給不堪的心靈最後的倚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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