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子異言堂

.文章構想時間:2004/11/21

■文章標題:Mono

■前言︰

這篇是小良很久以前傳給我的稿子,最近正在重整硬碟裡的資料,剛好挖出這一篇出來。

按照慣例,散文不給前言,以防破壞散文的情境。

■作者:小良 ��文章主分類:無法分類 ��文章子分類:散文
■文章標題:Mono

��作者:小良

夏天來了,夏天差不多要走了。 去年今天,是我在台北的第三天,八成是跟著網友到處跑,或者是自己一個人搭捷運到公館窩在誠品一整天的日子。 一直到現在,聞到誠品的味道,我都還會感覺到氣味帶來細微的感情激盪。有關第一次完全一個人的處境,以及初次真正用居住的態度面對台北,一切都好像昨天。

上台北寄居阿泉家中,除了手機,沒有電話、沒有電腦(有手提電腦但沒網路)、沒有電視,甚至在大熊幫我準備各種日常用具以前,我在永和的小房間只有一張床,幾件衣服和幾本書。

一年過後,那小房間我去不了幾次,家人雖不需要付房租,逢年過節包的紅包卻比房租更貴。一年大學生活,荒唐比認真更多。生病太慘或者熬夜太疲憊時,我就逃去永和的小房間。

五樓加蓋的違章建築充滿天光,不常打開的房間與窗戶瀰漫著我無從形容的味道。房間外是小小的佛堂,我的室友是個六十幾歲的老太婆,是個道姑吧?不識字,也談不上話。

多半時候我只是自己一個人。

第一次寄居台北,第一次真正沒有人照顧。阿泉總是很晚回來,我總是跟網友四處跑。有時候我跑去阿泉的房間上網,四樓他妹妹的三個小孩子,一個幼稚園另一個不曉得幾歲,還有一個才會爬會站。看到我就高興地叫姊姊,有一次大的那個看到我就說:「姊姊...,」我說:「怎麼啦!」她就哭了。

「醫生說我腸胃炎。」撒嬌委屈擺在臉上,小孩子喜歡黏人,而我不介意被黏。

真的很想專心寫文章或聊天時候,就把門偷偷鎖上。

彼時我在自己創的板為當時的小小夢想奮鬥,為了當個稱職的板主,甚至我從來不去的十五塊一小時煙味瀰漫的網咖我也穿著漂亮的洋裝泡在裡面,祈禱可以趕快把板務處理結束,衣服不要沾上煙味,我可不知道要去哪裡乾洗。

沒有人可以陪的時候,早上睡醒我在衣櫃穿衣鏡檢視自己因為熬夜爆出的青春痘是不是小了一些,發呆幾秒,穿過傳統市場買全家的牛奶當早餐。

如果不是因為住在永和的同系同學小菇,我大概永遠也不知道要怎麼坐208到台大,每天都會呆呆坐基隆客運,從福和橋路口一路走到台大那可是不短的距離,雖然我猜想在習慣走路的今天,也許那長度也已經可以忍受。

或許剛剛我已經說過,阿泉買給我上台大的禮物是一本地圖、公車以及捷運手冊,一張五百元捷運卡以及一張三百元公車卡。

那張公車卡,我到台北的第十天正好用完,平均每天撘公車來回一次。當然有時跟著別人到處跑,一天就用公車卡好幾次。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搭完捷運再搭公車免費。

其他時候,我在自己的房間看書,用手機聊天(八月的手機費用高達八千元),寫一兩封信給高中好友。她與我高中總是忽冷忽熱,我老摸不清楚她心裡想些什麼,高三回國的暑假她與我極其親近,之後卻一路冷淡到畢業前才回復一些。

誰知道未來會如何?當大學她又一通手機恢復聯絡,當她與我習慣手機裡互相說我愛你,當她第一次交男朋友,當我們兩個人互相衝去彰化跟台北找對方。

「台北人真的好冷漠噢!」她來的時候對我如此說。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

在台北的一年究竟像徵了一些什麼?

我先是在繫上熱心參與,再來專注於自己的事情,加上討厭小圈圈,慢慢的生活就錯開成了不回轉的風景。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經過了什麼。

「事件」很多,但主角不存在。我可以舉證歷歷過往哪些事情幾月幾號發生,我該要如何傷心並且開始抽煙喝酒云云,但那都不是我這一年的所有。

這一年的所有,總的說起來,除了毀滅,沒有什麼存留。

難道就是全部嗎?卻也不是。我與家人的關係在距離之下找出支點,我與自己的關係太過親近之下,就一片模糊。當我回頭看,細碎事件充滿生活。

有個朋友說我的生活過的夢幻,或許。

小小的放縱,只是小小的。譬如酒精以及夜晚,偶遇加上輕率。

在我生活圈中男孩突然變多了,或許以前在女校所以不怎麼交男生朋友,或許我天性本就有些男孩子氣的部分。

與人的交往不再簡單,就算是我自己也不再簡單。

當我回家看到以前發的電子報,發出與沒有發出的,曾經執著伴隨已經放棄的,甚至我沒有勇氣承認我曾經如何執著認真,固執的討厭(這個到現在倒還是有)又天真。

或許我連天真到底是什麼都不曉得。

我的確也不曉得。

為了存活,價值判斷可以不絕對。而我也感覺價值判斷在我生命已經不再唯一。

我開始相信存活是最重要的事情,然而我又不全然相信著它。

或許我正在哪處被悄悄洗腦,不知道哪裡來的哲學思維逼我想要讓什麼東西讓我足以為之生,為之死。

但是為之生為之死又如何?我比較想要好好活著,開開心心地發現一些我從來不知道的,音樂也好,什麼都好。

很多時候無知並不讓我感覺難受,甚至我覺得開心,為了還有這麼多新奇內容等著我發現。

真正讓我難受的,並不是無知,而是一知半解。

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並不構成我的無知,真正構成我無知的,畢竟是建立在我已知,而且過度堅持,堅持到近乎暴君納粹卻還不知道的時候。

而我究竟什麼時候變成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是很久以前或者這一年才劇烈的改變?

我現在,又是什麼樣子?

這些細小事物構成了我,或許正如赫塞在荒野之狼所言,人並不是合一卻是許多許多分裂不同的人格、特性所組成,人並不是一半構成為人,一半構成為羊(p.s應該是狼才對),那只是為了方便這掙扎與矛盾而來。

人很可能本來就是多種組合的精神分裂者。

欸,我們都住在地球這個大精神病院裡面,被最強的自己支配,或者輪流支配著。

這樣想時,你難道不覺得哀傷嗎?

但我究竟要哀傷一些什麼呢?事實的本身如果正是我想追求的,那我應該要高興不是?

所以你看我又被強烈毒害了。

「唯心論者、經驗論者、智者學派。」

我都可以聽到他這樣說。

我多想把這一切都回敬給他,餵你這個偏執狂,你一定不知道我為了你有多困擾吧?你還不是一個人在那裡為了你該死的初戀當白癡?那我算什麼啊!我還不是很希望自己有個建構起來的信仰,然後靠著這我相信的建構去看我眼中的世界。

你儘管說我逃避跟自我防衛好了,我就是不知道該用什麼眼光去看這個世界。

就是無法全然相信公平客觀。

在城市叢林裡面,不知道該用什麼眼光才好。在概念與生活之間,衝突不僅僅是發生而已,那正一點又一點奪走我的生活,我的生命。

甚至我只好成為一個自然論者,安慰自己,因為在都市叢林裡面,除了人以外什麼都沒有,所以人自覺或不自覺地幻化成各種動植礦物,用不同的姿態面對這城市與人群。

獸性被激發,很有趣的,並不是在自然當中人找尋獸性或野性,而是在城市當中,若即若離的接觸太過稀少,為了滿足自己,於是人變成了野獸。

我們可以很偏執又分裂,把自己變成一隻獅子,為自己找籠子居住,為了不自由而猛烈攻擊那牢籠,而且在別人釋放他時,因為過分飢餓而吞食對方。

最簡單的例子是愛情。

甚至我根本不想去舉例,因為我從未看過愛情在這地方如此蓬勃卻同時萎縮地生長著。人在這裡早已習慣矛盾,更可怕是習慣衝突。

簡單的價值觀在現在已經崩解了,所謂的使命與信仰都不再讓人快樂。

沒有地方可以尋求空間,在這裡看到的除了人、車、建築,就是人、車、建築。

儘管看來台北像是豐饒的土地,藝術人文薈萃等等云云。然而有關城市與人性的這一切,在我心裡似乎早已崩解殆盡。

誰不曾在這裡看過幾場電影節的電影,誰不曾為哪個表演掉過眼淚?

但誰曾經純粹地堅持什麼?

就算是堅持,那些堅持者有時於我而言簡直頑固的可以。

但我又怎麼能去確定我不是在某時代下頑固無知的群眾,她們怎能知道自己是獨力對抗盲目無知的先知?

我曾以為我知道了很多,後來發現我一無所知。

當我開始懷念以前,當我懷念過去單純的堅持,有時我是譴責自己的。

可我卻無法停止那想念,就像無知小兒提出的問題讓我發笑卻不尖酸,我很想為現在的自己找個理直氣壯的理由,好讓現在的模樣看來不那樣不自然、畸形與扭曲。

沒有人會責怪嬰兒不會自己進食,但我卻不得不責怪自己無法產生足夠的抵抗力。我不相信別人口中所說,我自己的「社會化過少」是種幸福,我不相信也不愛社會化,但那至少是種生存。曾經想要如同進板畫面所說的,社會化的優雅、目中無人,但實際上卻曉得,我不過小兒學步哇哇亂啼。

所以我更加難受與不堪,許多衝突的自己在爭戰之後,精疲力竭以外更留下太多清理不淨的傷口。在那裡是長著蛆的,在那裡是有所掩飾的。

我只是因為運氣好,讓別人認為聰明所以得以強撐一段日子。

但我不明白在未經治療的情況下,一個病患怎麼能叫做生活。

那只叫做等死不是?

如果等死,為什麼我還這樣情緒上下激盪,為了我不熱愛的事物奔走?是講好聽天生勞碌命,還是害怕面對事實?

我完全無法面對自己毫無熱情的事實。

羨慕舞台劇班的同學,「我很怕死,所以我很樂觀,我相信只要活著就有轉機,活著就沒有什麼不能改變。」

在我混吃等死的眼光看來,不過是等待毀滅而已。

因此我不明白說這些究竟為了什麼,是想證明什麼,還是只是一股慾望想要把一切通通傾倒出來。如果真正信仰矛盾,我應該會欣然接受這些不快樂。

我不能這樣絕對,除了無知到極點的時候,除了想否決一切的時候。

或許那樣絕對真會簡單一些,但太簡單總讓人害怕,而且我所感覺到的那簡單,絕對不是單純或可愛,相反的,在我看來祇是愚笨而已。

譬如今天吵完架想要乾脆不再交朋友的時候,譬如只想著對方曲解了我的意思的時候,或許我可以很乾脆地生氣。

當下我也那樣決定了,但實際上我只是後悔而已。

我能感覺自己只是把一切劃約到對自己最有利的部分,用一種無辜姿態面對自己。我可以安慰自己對方很笨,卻不能否認自己也沒多聰明的事實。

對我而言她真的好笨好笨好笨,但我究竟聰明到哪裡呢?我對她憤怒的,稍加觀察那正是我曾經加諸於別人的,不同的只是施受之間角色轉換而已。感受或許人人互異,輪廓卻相似無比。

拿自己創造的牢籠關在裡面,指控對方束縛著我。

我只是這樣做而已。

甚至那些與我擦槍走火的男孩男人,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這樣無辜單純。

或許對他們而言我是太不社會化而坦誠,那是這城市裡難得的風景。

然而惡地也是風景,甚至風景獨特。

我不確定我是不是一片惡地,生長不出任何事物。

或許我是得了被迫害妄想症的神經病,告訴自己這社會正想滲透我的心靈,卻忘了滲透心靈這個概念也是社會來的。那些傻子,只會安慰自己說我太激烈與直接,只會說自己已經社會化過深,卻看不到我只是他們而已。

我瞭解或看透的他們,不過是我知道卻不想面對的自己。不去攻擊他們,我就得殺害自己。

而我根本無從面對這樣的可能,甚至在打出字來的此刻都猶豫。

害怕,害怕冰冷,害怕不溫暖。

就算我得到的極多極多。

為了害怕自己在他們的眼光下畸形生長,於是我隱板,於是我沉默。

我怕被別人的眼光餵養的肥大貪心,卻發現光是我自己就能以同樣的肥料灌死自己。

或許那也只是一種自以為是而已,就算我極想脫離,但那是多麼困難,沒有營養卻足以磨牙的骨頭至少可以欺騙胃,欺騙以為還在吃著什麼,不要太早發作。

只是延緩而已,飲鴆止渴,慢性自殺。

為了害怕被自己的羞恥淹沒,於是偶而才看自己這麼一次,剝皮一樣狠狠譴責自己。

快跑,悠兒快跑,再也不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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